永结无情游 相期邈云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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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结无情游 相期邈云汉

来源: 南通日报 2009-03-30 广玉兰

——文人与月 在浩浩宇宙的耿耿星河中,有一个神秘的球体——月。它是人类生存的地球最近的伴侣,也是现代人星际航行的第一站;它巧借太阳之光反射照亮自己,古人称它为太阴。

当暮色降临,月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它渐行升高,倾泻它柔美、宁静的光辉。此时日月遥相望,望也成为月满之名;自西向东,它围绕地球转动,终于到地日之间,月死,复苏生,朔也成为月始之名;而其中半个月亮又如张弓之弦,弦也成为月半之名。遥望夜空,月的消长变化,死而育生,让远古人类冥思莫名,于是中国神话诞生了日神伏羲和月神女娲。当女娲的后身衍变为嫦娥,而嫦娥成为射日英雄后羿之妻时,戏剧性的一幕终于发生: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嫦娥窃以奔月。怅然有丧,无以续之。(《淮南子·览冥训》)东汉张衡在其天文学著作《灵宪》中对奔月的后果作出新的界定:姮娥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蜍。这是对嫦娥背夫离家行为的惩罚,她被化为蟾蜍罚在月宫捣药。而后学仙有过的吴刚,也被炎帝罚在月宫伐桂。呜呼!难道美丽的月宫,永远传出的只是凄苦的捣药伐桂声么?

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天问》)在屈原的170余问中,问月的这两句颇难回答。500余年后,西晋傅玄终于勇敢地站出来宣布:月中何有?玉兔捣药。(《拟天问》)诗人回答了顾菟在腹有何利好的问题。诗人还呐喊:兔捣药月间安足道?(《歌词》)这里的潜台词昭然若揭:既然月中有兔,怎么忍心让美丽、温婉的嫦娥捣药呢?南朝的赋家谢庄对此作出响应,《月赋》唱道: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诗人何逊继而歌咏:今夕千余里,双娥映水生。嫦娥以与月融为一体的形象崭露在文学画廊。

玉兔捣药的主张得到唐代浪漫派诗人领袖李白最热切的响应。李白诗今存九百余篇,约近一半浸漂在月光里。你听他一唱白兔捣药成,问言谁与餐(《朗月行》),二唱兔空捣药,扶桑已成薪(《拟古十二首》),三唱白兔捣药秋复春(《把酒问月》),引得现实派诗人领袖杜甫也委婉地说:入河蟾不没,捣药兔长生。(《月》)或许,李白还发现南朝的文人忽略了蟾蜍,这仍是笼罩在嫦娥身上的阴影——它的丑陋意象不与嫦娥分离,对月的抒情终将有挂碍。于是李白果断地将月残的后果归属于蟾蜍。《朗月行》续唱: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古风》之二又说:蟾蜍薄太清,蚀此瑶台月。真是绝智弃圣,诗人的笔力够得上一份法律文书:蟾蜍不再捣药,但已然成为蚀月的凶物。 对于前人关于嫦娥背夫弃家的谴责,唐代诗人也从奔月的后果着手,更多层面地开掘嫦娥孀寡孤栖的不幸,人性化的笔墨抒发哀伤与同情。且听杜甫的吟咏:兔应疑鹤发,蟾亦恋貂裘。斟酌姮娥寡,天寒耐九秋。(《月》)再听罗隐叹喟:背冷金蟾滑,毛寒玉兔顽。姮娥谩偷药,长寡老中间。(《秋夕对月》)诗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一个字,表达三分无奈七分怜悯。至此,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嫦娥》)李商隐斩钉截铁的结论已不是凭虚想象,而是内蕴逻辑的推理了。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无论在江河湖海、亭台楼寺,无论是春秋寒暑、魄朔弦望,唐诗人们已毫无挂碍地去触景望月,或思乡忆亲、寓意寄情;或怀古明志、举觞感悟。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李白望月而思乡,千百年来中国人感同身受;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杜甫进一步响应,也赢得千秋百代国人的共鸣。由于无挂碍,诗人陆畅索性高歌:野性平生最爱月,新晴半夜睹婵娟。婵娟成为月亮的美名,月华之美从兹有了美人具象。婵娟与嫦娥,叠影为一体。就是这样,高远而皎美的月,时时被诗人拉近身边,成为思乡情感的引


擎和最后的慰藉——也被拉近万千读者的身边,感受她的纯净,接受她的爱抚。唐人谱出的月光曲,别有诗意情调,值得玩味欣赏。就挑一个夏风习习或秋虫呢喃的夜晚,披一身月色,你可和张若虚去赏《春江花月夜》,看海上明月共潮生;或去伴韦庄看《夜景》,为素娥无语泪涓涓而拭泪;游览春山,你不妨仿照于良史,看是否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春山夜月》);徘徊秋水,你也可随马载一起去《秋郊夕望》,等待余霞媚秋汉,迥月濯沧波;感悟月光,你可跟随独上江楼的赵嘏,吟出月光如水水如天的佳句;也可享受徐凝的扬州之月,傲唱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当然,最简捷的方法还是学那独具明月肺肠的李白《月下独酌》,从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直至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之佳境,最终潇洒地宣布下一个蜜月: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月亮已不是那个月亮。它在宋朝的夜空升起,宋人已从月光中寻觅到诗心,从清朗的天宇中寻觅到别一种生命感悟和心灵感应。宁静而皓洁的月,时时伴在诗人身边,成为永恒的知音——也照亮万千读者的心窗,建树天人一体的哲理,享受胸襟透脱的审美。宋人谱写月光曲,别有诗情哲趣,值得体味分享。风高月白最宜夜,一片莹净铺凉田。(《沧浪亭》)欧阳修眼中的月色,清纯无滓,晶莹如美玉;这月色照进 鄂州南楼,引发黄庭坚的禅意: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鄂州南楼书事》)。宋人诗心的独一便在文人的赏月文化中渲染开来——文同徘徊月下不寐,只为高松漏疏月,落影如画地(《新晴山月》);张孝祥夜过洞庭,见素月分辉,明月共影,顿感表里俱澄澈(《念奴娇·过洞庭》杜耒寒夜客来以茶当酒,感觉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寒夜》);魏了翁融雪夜起身读书至天明,享受的是一窗明月四檐声(《十二月九日雪融夜起达旦》)……无论是松、湖、梅、雪,宋代诗人都因为明月获得了超乎自然的意境,无怪乎杨万里看到雪汁揩磨霜水洗的冰轮时,还要更约梅花作渠伴《钓雪舟中霜夜望月》诗人总是借月来提升自己的修养和品格啊!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诗经·陈风·月出》)从《诗经》始,明月已是男欢女爱浪漫情事的媒介。如此多情的望月在汉代望出了个元宵节。不知是否因为汉明帝刘庄的倡导,上元夜在宫庙的燃灯表佛沿衍为灯节,于是火树银花合,……明月逐人来(苏味道)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欧阳修),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辛弃疾),元宵风俗渐成赏灯盛会,所谓有月无灯不算春,赏月遂渐退为次。不过睿智的中国人望月情结良深,继续深情望月终在唐代望出了个中秋节。当发现秋季中农历八月十五的月亮分外圆分外明时,文人怎能不向它挥洒钟情的诗章。圆魄上寒宫,皆言四海同。安知千里外,不有雨兼风。初唐李峤首写《中秋月》诗后,中秋赏月,渐成民俗,敷赋吟诗,成为文人卷帷翘望的盛事。诗人们甚至号召莫辞达曙殷勤望(许浑),乃至欢呼八月槎通好上天(唐彦谦)。涂银泼汞的中秋月,以飞腾之光照亮文人的笔墨,照亮着同样激发清辉的传世诗文。

一年逢好夜,万里见明时……人间系情事,何处不相思。张祜的《中秋月》可以看作唐诗人爱恋中秋月、触发相思情的共同纲领。今夜明月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王建沉浸月色,结满腹秋思,这样的秋思谁家没有呢?照他几许人肠断,玉兔银蟾远不知。(《中秋月》)白居易惆怅月光,添愁益恨,为普天下离别的亲人掬同情之泪。有趣的是,诗人们甚至等不及了,元稹中秋前一日望月突发奇想:谁能唤得姮娥下,引向堂前仔细看。杨万里更于中秋前三日望月,望出惊人的感觉:忽然觉得今宵月,元不粘天独自行。看来,文人无不想在中秋咏月这样一个永恒的诗题中蟾宫折桂公元1076年中秋节,已任两年密州太守的苏轼饮酒赏月时思念起七年未见的胞弟苏辙,致大醉酩酊,他濡墨而咏,写下了千古绝唱《水调歌头》词——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李白曾有《把酒问月》诗: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希冀月光常照金樽。苏轼借此意境,却以浓情厚味开拓出望月问天的高洁境界,豪放胸襟,尽洗俗尘。大诗人的清澄情怀,引发历朝历代永恒的共鸣,九百余年来,这大美之境,高悬于天,融洽于天下仁心。唯如斯,云汉邈邈,近在咫尺,忘情之游,始得永结。中国人的中秋望月,从此就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同一个和弦里,奏响起浪漫的色彩,昂扬起积极的人生。 月与高人本有期,挂檐低户映娥眉。(苏轼《待月台》)站在新世纪的月亮之下,梳理赏月文化的脉络和华章,还真感到月有明眸、有至情、有灵性。或问:今宵赏月,无酒奈何?答曰:或可借明人卫泳之青鸾,跨之凭虚远游,至八万里琉璃中也;或可陪清人袁枚去水西亭夜坐,看一轮池上月,将形骸付空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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