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然录：我不想改变什么 我整个多愁善感（现在回头再看，这个词显得多么矫情啊）的少年时代大都是在这样一些地方度过的：青枫浦（那儿所有的夜晚都有月光、水上的木兰舟载满沉甸甸的传说和忧伤）、鹦鹉洲（漫无边际的春天，漫无边际的青草、野花和风声）、长安（那儿有着人世间全部的繁华和离愁，有着所有日子里的满月和夕阳，厚重而苍凉）、凉州（秋风、胡笳、细细的人影、天空中最大的雪花）、塞北和江南（审美意义上的地理学，仅仅是一种没有边界的停在心尖上的古典意境）……一个个文学色彩极浓的地名。以一种阅读和想象的方式，我时常在这些地方流浪，啊，那时的我——一个孤单的词想在一个漫长的句子中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直到现在，有时，我仍然一往情深的热爱着那些想象中的事物，比如唐诗中一道隐隐横空的青翠山影、宋词中一缕微茫的残阳、元曲中一座古树覆盖的小小茅屋、旧小说中某个日暮时急急赶路的落魄书生、春日迟迟的寂寂空庭中那双幽幽痴望的眼睛、山石杂乱的溪头三二棵老松下相貌古拙奇矍的老人……甚至现在，我有时仍然觉得，自己其实更适合单纯地生活在一个虚构的世界里。 这世上没有什么风可以吹灭一盏虚构的灯火。 一个虚构的女人，可以让我产生一次最纯洁的爱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从一页纸上展开了自己最初的爱——苔丝（《苔丝》）：一个英语世界里的乡村姑娘，异国情调的大眼睛和泪水，高耸的胸脯，善良的微笑，轻易便能引起年青的心灵共鸣的苦难；安娜（《安娜·卡列宁娜》）：一种上流社会的高贵的美，彬彬有礼的激情，阴影般的对于人类生活固有秩序的无能为力和厌倦；然后是苔丝狄蒙娜（《奥瑟罗》）、奥菲利娅（《哈姆莱特》）、阿格拉娅（《白痴》）、格鲁申卡（《卡拉马佐夫兄弟》）……——莎士比亚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漫长的辉煌无比的噩梦。然后是现代派作品中的女人，有着优雅的手势、迷惑的微笑、线条疏朗简洁的身影、开放的生殖器官，一系列冰凉的吻，从外部向内部凝视的眼睛，由乡村普遍向都市转移的生活场景。……我从语言的房间走出来，接着是几次蜻蜒点水般的恋情，另一次，我和一位轻佻的女孩长达一年之久的侧重于生理学意义上的激情。她有着微黑的肌肤，黠慧的瓜子脸，明亮的大眼睛，动作轻盈，体态玲珑，到最后我们几乎都愿意真诚相爱了。——我那轻狂的自由时光，仿佛一辆有着不大不小容量的列车，满载着孤单的诗意，一晃而过。 在一个细雨霏霏的春夜，一只迷途的飞鸟找到了一只婚姻的幸福笼子。 作为一个在现实生活中简约散淡的人，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突然爱上了一连串的形容词，爱上了一个个柔软的溪流一样哗哗流淌的句子，我觉得有着茂密的形容词的句子可以使自身的长度具有某种抚慰的性质。我的这种嗜好有时近乎到了无节制的地步，简直有点象酗酒。哦，是的，也许因为中国式的渗透着太多水质的感性思维。也许，是生活的按步就班和过于节制，是生活自身固有的平淡，于是，一个貌似无辜的落魄酒鬼怀着负疚而得意的心情，从日常生活的严格监督中突然闪身偷偷溜进了一座修辞的破烂小酒馆。抛开性别意义，我觉得我也象穷途末路的包法利夫人，冲破生活那种近乎宿命般的稳定秩序急急跳上了那辆幽会的古老马车。 现在，我不想再去改变什么了，不想改变生活中的任何东西，更不想改变生活。该失去的就让它失去，该到来的就让它到来。 我不想为过多的东西而活了。 我不想改变什么，因为我知道，事物自身也时刻在发生着改变。我种的柿子树日益粗大，树上的果实也一年比一年增多，盛夏，阳光似乎有着钢的硬度，光亮和阴影对比强烈，绿荫宽大，绿荫一点点在地上移动，拉长，变形，最后随阳光一起消失，果实在成熟，树叶到深秋就会变红变黄。我的亲人，有的在孕育，有的在成长，有的在衰老，有的已经死去，而有的还不曾到来。我住的房子也一年比一年陈旧，风一阵阵刮来，到最后它会属于另一个人。我坐的椅子每天保持着相同的高度，但当我转过身子，窗外那一小片寂静的天空便会突然消失…… 现在，即使我不去改变我周围的任何事物，我周围的事物也会悄悄的改变着我。生活改变着我，也许它通过我在一点点实现着它自身种种隐秘的愿望，就象一粒偶然落在泥土中的种子，天长日久，不知不觉间，它就成了一棵枝叶繁茂的绿树——那是大地的愿望在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季节里终于得到了实现。 我喜欢的某个故事，许多年来，它并没有发生，也许永远也不会发生，我会永远让它停留在一个虚构的子宫。我喜欢的某一支歌，某一段旋律，某一句话，某一个呼唤，仍然深藏在心灵的沉默之中。一阵风，还没有向我吹来，就已经消失在无边的虚空里了。一朵花，在我发现之前就已凋谢——然而，它曾有过自已的绚烂和明亮，这就够了。而最后一片清澈的月光，在我不经意间走过某个曲折的回廊时，却悄然倾泄在我身上，就象我用最后一个形容词来修饰我黯淡或明亮的日子。 我不改变生活，生活却时刻在改变着我。 本文来源：https://www.wddqw.com/doc/84b2596eb0717fd5370cdc1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