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绅《却渡西陵别越中父老》鉴赏 马唯然 却渡西陵别越中父老 李绅 海潮晚上江风急，津吏篙师语默齐。 倾手奉觞看故老，拥流争拜见孩提。 惭非杜母临襄岘，自鄙朱翁别会稽。 渐举云帆烟水阔，杳然凫雁各东西。 在我国妇孺皆知，最著名流传最广泛的唐诗之一《悯农》就是李绅的作品：“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李绅也是白居易、元稹共同的好友，他们三人和张籍等人共同发起了诗歌的革新运动——新乐府运动。白居易《编集拙诗成一十五卷因题卷末戏赠元九李二十》（2017年全国III卷）：“一篇长恨有风情，十首秦吟近正声。每被老元偷格律，苦教短李伏歌行。世间富贵应无分，身后文章合有名。莫怪气粗言语大，新排十五卷诗成”中的短李指的就是李绅。白居易在此诗中调侃元稹和李绅，可见三人关系之亲密无间。作为诗歌创作上的同道人，李绅这首《却渡西陵别越中父老》也具备和白居易类似的通俗易懂、明白晓畅的语言特点。 833年，李绅过西陵峡，有《渡西陵十六韵》。835年，李绅从越州赴洛阳时，写下《却渡西陵别越中父老》。（蔡晓英《李绅年谱》）所以题目中的“却”，是又的意思。又要渡过西陵，和越中父老作别，而作此诗。 题目中的“越中”，具体指颔联中的“会稽”。诗人要前往的地方即颔联中的“襄岘”，指的是湖北的襄阳和襄阳的岘首山。联系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可知要去洛阳，走水路必到襄阳，由襄阳再走陆路到洛阳 。李绅的行程路线图也必如此。 襄阳是汉江中游的一做了历史文化名城，汉江在武汉汇入长江，长江三峡在武汉以西。三峡位于襄阳西南。李绅从越中出发，逆长江而上，到武汉进入汉江，北上到达襄阳，不可能再绕道三峡。由此可知，这两首诗中的西陵绝不是三峡的西陵峡，而是今浙江萧山市西北十里西兴镇。 《水经·渐江水注》：“浙江又径固陵城北，昔范蠡筑城于浙江之滨， 言可以固守， 谓之固陵，今之西陵也。”《宋书·竟陵王诞传》：“诞遣参军刘季之与（顾）彬之并势， 自顿西陵， 以为后继。”五代时钱镠将西陵改名为西兴。首联的“海潮”，颔联“拥流”的“流”，均指流经西陵的钱塘江潮水。 首联上句写景，点明送别的时间、环境，傍晚时分，江水涨潮，江风劲急。“上”为动词，指的是上涨。潮水上涨，也是众人离别的哀伤之愁上涨。江色晚，江风急，江潮涨，营造出压抑、低沉的氛围，为全诗别离的哀愁忧伤之情奠定基调。下句写人，画面聚焦到渡口的官员和船家二人的神态上。船要开了，他们一齐沉默不语，静静等待离别的时刻来临。沉重难舍的心情经由“语默齐”这个细节描写跃然纸上。这沉默似乎是挽留，又似乎是催促。 颔联写江边送别场面。上句写自己，下句写送别的百姓。诗人站在江边，面对前来送别的故老，举起酒杯表示敬谢。百姓面对诗人以及滚滚江流，纷纷跪拜相送。众人一起跪拜的动作看上去像拥抱江流一般。跪拜之后躯体伏地，才显现出和大人一起前来送别的孩童。这一联像两个对打的镜头，留白的诗人凝眉哽咽，百姓哭泣挽留等细节呼之欲出。“见孩提”三字更是强调前来送别的人男女老少、黄发垂髫皆有，强有力地衬托出李绅在越中为官期间造福一方、深得民心、备受爱戴，离别时百姓才会如此难分难舍。 颈联上下句各用一典，对颔联百姓跪拜的答复，充满自谦之意。 杜诗是河南汲县（今河南省卫辉市）人，光武帝时，为侍御史。建武七年（公元31年），任南阳太守时，创造水排（水力鼓风机），以水力传动机械，使皮制的鼓风囊连续开合，将空气送入冶铁炉，铸造农具，用力少而见效多。他还主持修治陂池，广开田池，使郡内富庶起来。有“杜母”之称。南阳人称赞说：“前有召父（召信臣），后有杜母”。 朱买臣（生卒不详），西汉吴县（今属江苏）人，字翁子。早年家贫好学，靠卖柴生活。经同乡严助推荐，拜为中大夫。东越多次反叛，朱买臣向汉武帝献平定东越的计策，获得信任，出任会稽太守。约一年后，因平定东越叛乱的军功升官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 襄阳、南阳接壤，故上句用杜诗典，说自己没有杜诗那样的才干，十分惭愧将要到襄岘去。下句说自己不如朱买臣，现在要离开会稽。作为第一人称的诗歌书写者，如果果真惭非杜诗，自鄙朱翁，又何必写颔联的“拥流争拜见孩提”呢？可见，颈联的自谦，实则自比杜母、朱翁。颔联、颈联合读，自满自得之意亦不可谓绝无。 尾联以“渐”起句，随着时间的推移，告别已近尾声。经过一番剧烈的情感宣泄，诗人和百姓的情感渐渐平复了。船家升起了船帆，到了真正出发的时刻了。因为潮水上涨，江面开阔辽远。因为傍晚，江面雾霭如烟。可见此时风也停了，船帆高耸入云，可以启程了。江面辽阔，是情感经过一番宣泄，胸次经过一番荡涤之后的轻松。雾霭如烟，是离别的惆怅仍然笼罩心头。开阔的意境和绵长的怅惘融合在一起。此时送别的百姓和诗人自身，如同野鸭和大雁一般，带着牵挂，各自飞向渺远的东方、西方。 整首诗符合送别诗的特征，但不同一般送别诗之处在于诗人是离别方，百姓是送别方。诗人从离别者的角度，记录了离别的场景，抒发了自己作为地方官员，离别一方治土时自谦又不失自满，甚至不乏自夸的微妙复杂情感，和白居易的《戏赠元九李十二》颇为相似，真可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朱赤墨黑。 诗歌的情绪从沉闷压抑到激烈宣泄，再到委婉倾诉，最后平复放松。跌宕起伏，曲折完整，余味悠长。 本文来源：https://www.wddqw.com/doc/4c43a422670e52ea551810a6f524ccbff121ca6e.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