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西川《唐诗的读法》摘录 不和谐的李白与王维 “一旦了解了一个时代诗人们之间的看不惯、较劲、矛盾、过节儿、冷眼、反目、蔑视、争吵,这个时代就不再是死一般的铁板一块,就不再是诗选目录里人名的安静排列,这个时代就活转过来,我们也就得以进入古人的当代。” “伟大的人物同处一个时代,这本身令人向往。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许并不和谐。这一点中外皆然:同处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的达·芬奇和米开朗琪罗两人就互相瞧不惯;20世纪美国作家福克纳和海明威之间也是如此。” 这种不和谐也体现在李白和王维身上。 日本人依田义贤在剧本《望乡诗——阿倍仲麻吕与唐代诗人》中设计了一个长安诗人们为阿倍仲麻吕(也就是晁衡)送别的聚会场景,长安城里的名流们都到场了。王维和李白都在,而且你一言我一语。很美好。不过,这却是虚构的。 “作者大概并不了解,在长安,李白和王维的关系相当微妙。现在我们打开电脑浏览新闻网页,会不时发现这个明星‘手撕’那个明星,李白和王维虽不曾‘手撕’过对方,但翻开他们的诗集,我们找不到这二人交集的痕迹。不错,阿倍仲麻吕既是王维的朋友也是李白的朋友;不错,孟浩然与王维、李白两人都有交往;不错,王维和李白都想贏得玄宗皇帝的妹妹玉真公主的好感(这种竞争真是很大的麻烦),但王、李之间似乎没有往来。大概的情况是这样的:安史之乱前,唐朝宫廷的诗歌趣味把握在王维手里。而李白是外来人,野小子。就像17世纪受古典主义剧作家高乃依、莫里哀、布瓦洛等人影响,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宫廷不接受‘野蛮的’莎士比亚一样,大唐长安的主流诗歌趣味和宫廷诗歌趣味肯定对李白有芥蒂;这时的王维一定不喜欢李白。两个人甚至有可能相互厌烦,瞧不上。所以李白虽然得意,在贺知章的推举和玉真公主的引荐下见到了皇帝和杨贵妃,可是他自己在诗里说:‘时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另外,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诗给尾处的道德名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一定有所指向。那么他指向的是谁呢?不会是王维吧!或者还包括高力士!这首诗被收入《河岳英灵集》该书编者殷璠在诗集《叙》中交代所收人物作品‘起甲寅(开元二年,714年),终癸巳(天宝十二年,753年)’,也就是说《梦游天姥吟留别》(载《河岳英灵集》本诗题《梦游天姥山别东鲁诸公》)作于安史之乱之前。李白在长安的日子不见得好过。其时与之密切来往的人,可能除了贺知章,再就是几个同样是外来人、同样想在长安谋发展的青年诗人,还有书法家和诗人张旭等。王维一定不喜欢李白。李白的性格、才华成色和精神结构跟王维很不一样。首先他们的信仰就有巨大差异。王维信佛教,其母亲追随北宗禅神秀。而李白虽是儒家的底色,但深受道教影响。陈寅恪说道教起源于滨海地区,因此李白写‘日月照耀金银台’,全是海市蜃楼的景观。他的想象力、思维方式,跟王维没法分享。第二,李白这个人早年好任侠,喜纵横术,据说曾经‘手刃数人’。他在诗里说:‘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三杯弄宝刀,杀人如剪草’;‘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看来他关心杀人这件事,但也没听说他为‘手刃数人’吃过官司。要么是他跑得快,逃离了现场;要么是他做生意的父亲李客有钱,摆平了官司;要么是他吹牛皮——他喜欢吹。李白后来在长安飞扬跋扈,喝起酒来一定是吆五喝六,这样的人别说王维受不了,一般人都受不了。第三,李白的诗歌充满音乐性,宛如语言的激流,这语言激流有时喷射成无意义言说,让我们感受到生命的灿烂。太迷人了。而王维是千古韵士,兰心蕙质,涵泳大雅。” 王维是诗人,也是大画家。王维心地精细,很是讲究,黄庭坚谓“笔墨可谓造微入妙”。诗仙书迹,一股子莽荡苍郁之气。“仅从视觉上,我们也能感觉到李白、王维不同的气质。” 本文来源:https://www.wddqw.com/doc/04c54e9252e79b89680203d8ce2f0066f53364ef.html